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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宽正先生冒死逃离汪伪魔爪的经过

原文发表在《淞中教育》2008年第3期。

 

 

程宽正先生冒死逃离汪伪魔爪的经过

——程宽正的长子程月初回忆录摘录

 

顾 祥 祺

 

编者按程宽正先生(1900~1978)原籍浙江东阳,幼年家贫,后苦学苦教蜚声教坛,在艰难岁月里曾2次出任吴淞中学校长,即1929年至1939年、1946年至1949年,其间兼任教育部督学,为吴淞中学的重建和发展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本文为程宽正的长子程月初2004年在台湾出版的回忆录《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第五章的全文内容。该章节详尽叙述了1939年程宽正为汪伪裹胁又冒死携子带女逃离上海由香港、越南、昆明转赴重庆的经过。为便于研究参考,转载时遵照原作未作改动。

 

第五章      黑暗动乱中的上海

1.惶  恐

考完了统一招生,大家都在等候放榜。

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大部分同学都参加了沪江大学等私立大学的入学考试备作最后的退路。自然以上海中学毕业的资格去投靠这些私立大学,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绰绰有余的。

吴淞中学搬进了租界以后,父亲经常住校监督,虽然校舍简陋,但他们都相信,只要大家拼到底,最后一定得到胜利,他们会尽一切可能,耐心等待这一天的来临。这种坚毅不拔的教育精神,恰是敌人要你好看的致命伤。

    上海这时已成名符其实的孤岛。由于环境的特殊和折腾,上海人已经变得麻木不仁,在表面安谧如恒的社会里一般人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尽管境外烽火连天,他们不闻不问。但,整个世界大局的动荡,影响所及,上海亦逃不出必然的命运。

汪精卫在南京成立政权已有年余。原本尚安稳的上海社会似已渐渐地起了变化。每天一早起来,你可以看得见电线杆上高挂着血淋淋的人头和肢体,报纸上亦每天可以读到许多怵目惊心的消息,是谁干的勾当,找不出答案。恐怖诡异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这是一个血腥的都市,各处来的特殊人物都在这里逞能称强。重庆的、南京的、东京的魔爪都分别在搜寻猎物。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离开了学校的宿舍,单独在外赁屋而居,而且常常变迁住所,弄得我莫名其妙。当然,我是老爸的儿子,儿子根本管不上老爸的事。他不说,我亦就无法知道老爸的底细。还记得是1929年9月上旬的那一天,当我们全家刚迁入白克路祥康里新居的下午,一切尚未布置就绪,父亲刚跨进了新居,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是我接的电话,指明要我父亲对话。时间真巧,不差一分一秒。如此的巧合,我是万思不得其解。

父亲挂上了电话,催我和姐姐两人急忙上楼,安顿了一些什务便赶着要外出应酬,临走前告诉我,说是今晚有同学邀他吃饭,怕是回不了家,要我们不要担心,有事他会随时通知我们。

我发呆了大半晌,心中狐疑万分,看看父亲那股子神秘的举止,益增我内心的不安。从下午二点钟等到晚上八点钟,依然不见父亲回来,一直到十二点仍然渺无消息,确信父亲今天回不来了啦。

朦胧间度过了一晚。

谜底会渐渐的解开。是事后的四五天,接到了父亲的来信。信很简单,只说他身体平安,要我为他捡些日常用的衣物、内衣内裤和必要的盥洗用具送去他的住所,地点是极司斐尔路76号。我早听说过,极司斐尔路76号是南京政府特务头子丁默村的司令部,父亲怎么去了这样一个所在?

我给弄惶惑了。

2.夜访魔窟

极司斐尔路属沪西越界筑路范围,原本就是个多是非之地,一般人常裹足不前。坐车到极司斐尔路,循街道编号找向76号,极司斐尔路的路面变宽,虽刚夜幕初垂,却是行人稀少,阴暗的街灯,益予人阴森恐怖的印象。我低着头沿着路边走,终于找到了76号的位置,仰头一看,是紧闭着的黑漆大门,门上没有门牌,看不到76号的字样,心中狐疑不置,深怕敲错了门,惹上了麻烦那如何了得?于是调回头,重新再按号看门牌。没错,前头是74号,后头是78号,这座黑漆大门不是76号又是什么?

我定了定神,先让自己冷静一下。黑漆大门旁边是一扇小铁门,先轻轻敲了几下小门,想不到小铁门中间突然开出了一尺见方的小窗,又露出一个人头,问我什么事?我说明来意,他叫我稍候。

门开处,我便欠身而进,立刻有人接过了我带去的东西,冷不防背后有一枝硬物顶住了我的背心,凭我的想象和看过多少场电影的经验,我知道那是件什么玩意儿了。

“举起手来!”自然我高举了双手。

“不要动!”我那里敢动。

我料到,父亲所以四五天不回家,准是出了状况。

听凭他们搜身,因为这是他们的例行公事。这时我竟然警觉到铁门的内庭是一块广阔而平整的柏油路面,内端是一个更更广大更雄伟的正门,横框上嵌有蓝底白字“天下为公”4个大字。大门的左右两旁架上两挺机关枪,有10来个全副武装的兵士分列两侧守侯。丁默村的司令部,真的名不虚传。

父亲得到通知,从检查房的一条甬道上走了过来,带我走向独自一间的房子。

我又明白过来了,父亲是被软禁着的。

父亲以低沉的语气告诉我,他是被大学时的同学邀请到这里来的,吃和住都不错,每天准时上班,有足够的公文要看,有必要的参考书可资查用,就是不能“随便”。

怕隔墙有耳,我们不便多谈,更不能深谈,凡事点到为止,只叫我们不要为他着急。

一个月过去,父亲得到获准可以请假外出了,能出来的时间仍受限制,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临走时每次给我一大叠钞票,他总是说这是不义之财,不可以储蓄,只求能随意化掉便行。

这是一种违反常态的举止,我和姐姐只是惟命是从。

其时,我已进了交通大学,姐姐亦已进了大夏大学。我读的是电机系,父亲被禁,家里事噜噜嗦嗦一大堆,那来心思读书。几个月下来,我只认识了教国文的老师是陈柱尊,教物理的是裘维裕,教微积分的是胡明复,其他教授的姓名一概不知,说起来够让人笑话的。

为了要求生活安定,又为免使母亲远地牵挂,我们拜托文诗公携带母亲仍然取道宁波来上海。一两天后我便带了母亲到极司斐尔路76号去看父亲。我告诉妈进门要搜身,不必害怕。

我去极司斐尔路魔窟已有好几次,老马识途,一切都熟门熟路了。我告诉妈搜身时会有手枪抵住你的背心,不必担心。进了门,搜身时,男的归男的,女的归女的,妈似乎并未受到惊吓,我放下了心。

父亲母亲见面了,患难中见真情。

离情别绪中,母亲噙着眼泪踏上了归途。

3.任人摆布

父母见面后不久,母亲又被送回东阳故乡,为的是未雨绸缪。

一天晚上,族人维昌叔叔急电邀我姐弟两人去他家吃饭,我们自然应命而至。踏进维昌叔叔家,赫然见父亲和其他二人在座,其中一人我还依稀认得他就是初中时期国文老师盛郎西去日本考察时请来代课的张咏春老师,另外一人经父亲介绍是秦先生。父亲不待我们开口,便叫我们向张先生行三鞠躬礼,说这是他的救命恩人,要我们牢记不忘。今后他们两位会将他作最恰当的安排,并限我和姐姐在两天内要取得学校的转学证书,两天后不必再上学,准备好简单行李,在家里等候重庆政府工作人员的命令。

承交通大学同乡马瑞云教授的协助,我在当天便取得了交通大学给我的转学证书。马瑞云教授有这样大的本领,让我不能不怀疑马瑞云教授敢情亦是重庆派来上海的工作人员。

第3天的晚上,秦先生来我家叫我携带简单行李跟他走,我问他怎么处理我家所有家具和什物,只听得他说生命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身外之物似乎顾不得那么多了。不待我犹豫,他就拖着我往外跑。

一辆小汽车,把我送到了法租界薛华烈路的一座3楼住家。一间空着的亭子间,作为我不知要住多久的“家”。秦先生很客气的叫我在这里委屈的住一段时间,不要轻易外出,否则安全上出了问题谁都负不了责。

先生走了,我茫茫然若有所失。今后的命运如何,我不敢预测,这种失去自由的生活叫年青人怎么过?

第2天,上海各晚报刊出头条“名教育家程宽正赴港,江干送别镜头感人。”我父亲去了香港,报纸上这样说,我且半信半疑,但我无人可问,亦无人能回答。一天一天,千辛万苦的挨过,我只得把命运交给了上帝。

过了10多天,然毫无消息,心中不免焦急万分,除了每天看看报纸以外别无消遣,跟房东陈太太谈,她回答说什么都不了解。我实在按奈不住,竟擅自开了门朝外闯,就近买了一顶大礼帽,戴上了头且压得很低,再翻上了大衣的领头,径自去看了一场平剧。心想,这样的一个打扮谁认得出我是谁。

事后想想,做事实在太过荒唐,冒了生命危险,只为了看一场戏散散心,犯得着吗?

过了一个多月,秦先生好不容易又出现了。他已奉到命令,要立刻送我出去。去到哪里他不肯说,或许他亦真的不知道。我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行动,不必多问,提起行李跟他出了门,又上了汽车。房东陈太太出来送行,照规矩她不说再见,她只轻轻的说了一声:“祝你一路平安。”

车子向前走,从法租界走到公共租界,又在公共租界东转西转绕了一个大圈,车子停在黄浦江边。江畔已有一艘汽艇在等候,一等我们两人坐定,汽艇直驶江心。登上了一条大船,秦先生把我安置在一间舱房内,径自再搭汽艇回去,扬一扬手,祝我一路顺风,他的身影很快的消失在朦胧的夜幕中。

这一切的一切把我弄得糊里糊塗,我不明白他们在玩什么把戏。我暗地里亦了解,这并不是把戏,这是真实的人生,但我不知道我将如何,我的命运完全操在别人手里。

4.航向自由

天微明,轮船驶出了长江口。

睡不稳,独自来到甲板。眺望远处,但见海水浩瀚,白茫茫空旷无边,顿时令人觉得宇宙之伟大,人类生命之微小。瞻念前程,何处是我家?

问了船上管事,才知道这是一艘英商经营的“亚洲皇后号”客轮,现在正在全速航向香港。从来不曾想过,今天竟无缘无故的搭乘上如此豪华的邮轮。

用完早餐,心中闷得慌,为何航向香港,到香港后有谁来接应?到香港后又转往何处?一连串的问题,想不出一个究竟来,只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看样子只得走一步算一部了。突然间有一位算命先生涌现在我的眼前,他似乎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他。等他一开口说话,才发现他就是我父亲,所有的一切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尽管报纸上发表的消息,都说我父亲早已离开上海到了香港,从头到底我就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事实上他一直留在上海,而且住进了法租界华格杲路杜月笙先生的公馆而不曾露面。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留长了胡须,带是了一副黑边的老花眼镜,配上了一根算命人惯用的手杖,看起来的确像是一个职业性的算命先生。为了一路上的安全,他易名李文成,由父亲的口中得知姐姐亦搭乘此船去香港。一家三口,相逢在一艘远渡重洋的外国轮船上,这亦真是一个异数。

亚洲皇后号上的设备,不但齐全亦很豪华。游泳池、跳舞厅、电影院、健身房,似乎应有尽有,从来就没有经过大场面,根本不知道如何去享受,徒然过门不敢入,望甲板而兴叹!

落脚香港,我们有一星期以上的时间供我们由越南去云南昆明的准备工作,最重要的莫过于间关万里的川资开支。父亲离开上海时,杜月笙先生手下的经管人吩咐可到香港的杜月笙公馆找杜月笙先生。杜月笙先生当时是民间的闻人,影响所及遍于全国,在天津、上海、香港、重庆都拥有极大的别墅,与国民党最为友善,因此政府倚之如磐石,对其所为常言听计从。政民合作有如此水乳交融者。父亲如约前往杜公馆,对杜先生作礼貌性的晋见外,由其秘书接待。经父亲估计,由香港经越南去昆明,再转贵阳重庆到青木关教育部报到大约需多少金额,而杜先生的秘书竟给了我父亲3倍的现金,父亲坚不肯受,秘书先生则强调一路上费用不易估计,且到目的地后不一定立刻就有收入,出远门以安全为上,叫我父亲不必再多考虑。这种慷慨方式的赠与古今少见。杜月笙先生的助人风范,当为后世所景仰。

到昆明,吴淞中学的校友很多。闻得老校长的脱离魔窟归来,倍感兴奋,特举行盛大的欢迎晚会以示庆贺。父亲莅会报告脱困经过,谈到伤心处数度泪下。

到了昆明,解除了安全上的恐惧,紧张的心神得到了彻底的调适。畅游滇池,最令人怀念。夕阳余辉中,远处的帆影点点,最饶诗情画意。大观楼上的一副长联句,曾教多少墨客骚人迷恋。

上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耆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韻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频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更芙蓉,三春杨柳。

下联: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簾畫棟,捲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姻落照,只赢得几杵殐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该联出自昆明孙髯翁旧句,并在清光绪14年戊子春正月二日西林芩毓英重立。全联尽字句相对工整之能事,堪称长联之楷模。

5.滇黔道上

承辎重兵学校校长斯立中将的协助,我被允许乘该校辎重车队的便车由昆明去贵阳。我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先走,对我来说这是长途跋涉单骑独闯的第一遭。环境使然,怕亦没有用。抗战时期,物质缺乏,对外交通独西南公路接通缅甸一条路,最吃香的职业便是走西南公路的汽车司机,带人带货,无所不为,无钱不赚。当时,他们被称为手拿乾坤圈(方向盘),足蹈风火轮(车轮)的那吒三太子,多么威风!

一清早赶到队本部,小队长一声令下,车队出发了。司机和助手坐上驾驶台,我被安置在车厢最后方汽油桶旁的一个小空间里。在那里可蹲可坐,算是我的小天地,行路吃苦是当然的事,心理上就有了准备。苦的是车子一开快,车子所扬起的灰尘,全部吸入车厢,用手帕蒙住了鼻子嘴巴,纵然呼吸不畅,终挡住了满厢飞尘,一天下来,满头满脸满身,全是尘砂油垢,狼狈的情形难以想象,所谓“仆仆风尘”原来却是这般模样。

6部车子,编队行走,彼此照顾,彼此等待,因此车速较慢。第一天,在落日余辉中到达沾益县。遥望沾益城廓,刁敌敌楼,古意盎然,其时晚霞片片,氤氲缭绕,浑似我想象中边疆关隘。可惜当时不备相机,不然摄下此一气象万千的边城风光,该具有多大的历史价值。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这是中国大陆较早时期远途经常作客必须遵守的基本规律。内地土地广大,人烟稀少。如果未能及时投宿贪图赶路那么错过了宿店,到天黑时前不把村后不着店,其危险性是可想而知的。所有内陆公路,大都取道城外通过。善做生意的老百姓便在城外公路旁搭建简单客房,供作旅店及饭店以招徕过往旅客。这类旅店,大都门前悬挂“鸡鸣早看天”的纸糊灯笼,以提醒旅客提早赶路,不致耽搁行程。

当晚我们投宿在这种“鸡鸣早看天”的小宿店内,店内设备简陋,说有多脏就有多脏,说有多陋就有多陋。两条长凳加上几块木板便是你要睡的床,翻身时吱吱作响声震屋宇,隔墙若是住了易醒客人,半夜里准会被你的翻身几度吵醒。褥子棉被可能几年未洗,黑而硬的感觉,叫你不敢往身上盖。蚊帐呈深灰色,要防蚊袭,不用亦不成。总之这是个可以御寒过夜的地方,根本就不该有其他的希望。

我自信我是个极度小心、非常易于惊醒的人,何况单独行旅,更非谨慎不可。

天未亮,店内已有动静,我已醒了过来,但未敢提早起床,待听到其次的马达与引擎声大作,心知有异。我立即披衣而起,拿起行李奔向汽车,投入我的包厢静待开车。未几,司机吃完了早餐随即乘早开车。此时我心中暗自忖量,若不是我心存警觉及时赶上,岂不是被放了鸽子。

由于这一教训,我开窍了。我开始从理想中领会到现实。虽然内心不怎么愿意,但必须展开我和他们之间的“公共关系”。我了解我得花钱招待他们,在酒酣耳熟之际,大家有话好说,何况一路上旅店的设备固然太差,但饭店的酒菜品质倒是不错。我可以想到,如果我不理他们这一套,总会有一次中了他们的圈套。一旦中途被放生,人生地不熟,怕花更多的钱,亦无处求援。基于此一认知,从当天午饭开始,我和小队长及坐车的司机助手打成了一片。有钱能使鬼推墓,是酒和饭菜产生了最大的影响力,午餐后我被让坐到助手旁边的驾驶台,不再受尘砂油垢之苦。

西南公路有出名的所谓72盘。其次盘山而上,步步惊魂,是否真有72盘无从计数。汽车行经其地,常由于马力不够无法盘旋向上。每到一弯,汽车刹停,助手即以“三角木头”垫在轮下,防止汽车下滑。待其再度发动,继续往上爬升。如此周而复始,72盘下来,累得司机天昏地黑。我们的车队都以汽油为燃料,虽不致每弯必停,但车行速度极慢,安全第一。

大后方汽油匮乏,致有“一点汽油一滴血”的口号。很多汽车用的燃料并非汽油,用汽油行车的是上级,用酒精行车的是中级,下级的是用木炭为燃料,利用木炭发生炉气驱动引擎行车,以其马力太小,行车倍感困难,但在物质异常缺乏情形下一切出自于克服困难的方式,在困难中求生存,这是中华民族的天生精神。

鉴于汽车行车的困难,当时流行的一首打油诗是:

一去二三里,抛锚四五回,修理六七次,八九十人推。

描绘当时行车的可怜状况,以数字来表达,却能刻画得淋漓尽致,亦可以说是神来之笔。

车到镇远,离贵阳还有28公里,但这是辎重车队的队部,他们在这里要作长时间的停留。多承队长的帮忙,介绍搭乘盐务局的公务车去贵阳。上车要买票,但开车无定时。饿了肚子,冒着寒气,到下午才说要开车。

到贵阳东门外,我要求下车,这是我与父亲约定会面的旅馆所在。刚当我安排房间定妥,父亲和姐姐居然亦同时来到。他们坐的是西南公路局的客运车,比我迟两天出发,却在同一时间到达,真巧。

6.谜乱的终点

四月初是江南的清明时节,天气渐趋温暖,在贵阳却冷得颇具寒意。贵阳是贵州省的省会,建筑和市容远比想象中的要好。在初中读地理的时候,只知道贵州贵阳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把这个地方说成了地瘠民贫极少人愿意去的地方,加上历史小说把这一带说成是失意政客被谪充军的目标,一路上瘴气重重,多少人在半路上送了命。事实上如曾身历其境,才知道这些地方并不可怕。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算是体会到了。

大夏大学是我父亲的母校,早在贵阳建有分校,且已颇具规模,父亲的旧识颇多,来往拜访,忙碌了很多天。遇到教授吴学澄,亦在浙大青岩分校兼课,便请吴教授陪我去青岩分校入学。

浙江大学原本设在浙江杭州,以受战事影响先后迁浙江之建德,江西之泰和,广西之宜山,以至贵州之遵义,并在贵阳之青岩设置分校,专收一年级之新生。一路搬迁,师生坚苦卓绝之精神备受称颂。

青岩距贵阳约30公里,有长途汽车可以从贵阳直达青岩。一大清早,我和吴教授搭乘汽车去青岩。青岩的公路汽车站设在青岩城外,距城门约500米,我用竹竿挑了衣箱和铺盖,跟吴教授步向青岩分校。